喜欢电影是因为它提供了一种可以观照的生存状态,比生活更纯净的生活。许多琐碎被过滤了,成长或衰老过程中的另一些细节被凸显放大,伟大与卑鄙一样获得了美学意义,震撼着困顿在生之中愚吨的心灵。就象初夏的黄昏,透明的空气,田野,成片的苜蓿,断断续续的一两棵树在无风的静默中绷紧苍白的脸,缓缓下堕的落日凝聚在某一刻,金色的霞光镀在每一处,火烧云布满大半个天空。就是那一种简单纯粹的美丽。
印象之中符合这种审美极致的电影只有一部:1989年的"死亡诗社(Dead Poet Society)",香港人译成"春风化雨"(与绝大多数港译片名一样,好听但不得要领)。
新来的文学老师(Robin Williams)改变了枯燥的照本宣科,一群大学生因而学会了摒弃规则而享受生活的甜美,他们在半夜溜出宿舍聚在山洞里朗诵诗歌。美的种子在萌发--直至Neil(原谅我也许记错了他的名字)用死亡来抗议父亲对自己理想的粗暴践踏。在校方的威逼利诱下陆续有学生放弃了对内心准则的坚持而承认Neil的死和老师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老师被迫走的那一刻正好是校长亲自来代文学课,学生们不顾校长气急败坏的阻止纷纷爬上课桌,无奈地悲壮他远行。
看这部电影时我正生活在理想被现实强奸的愤怒之中。有一个实验剧团滤去浮光掠影面对内心去思想和反省,一群校园诗人放浪不迹歌唱土地、庄稼、祖国和爱情,一群活泼又有分量的女子,校园歌手们在星期天早上九点钟的阳光里弹唱忧伤,做人和学问一样严谨的白发先生,一群颓废的人和足以包容他们的环境--理想中的大学,是一座精神的圣殿,物欲横流中真正的象牙塔。但现实是象毕业生一样行色匆匆,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漂白领子,这所大学失去了(或者说从来没有过?)最可贵的平民意识。
坚持内心本能的好恶还是选择对环境的妥协?渡虎谷酝酿着逃亡但一直欠缺实施的勇气。所以我不会忘记那个密密细雨的四月下午一部电影是怎样赋予我勇气。那些仪式般擎起的蜡烛照亮了我的胸膛,Neil举起手枪瞄准自己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中一声巨响。我静静看完屏幕上所有的字幕,然后冲锋一样地来到院长办公室。渡虎谷知道我不能等到下一刻, 那瞬间的激情将很快燃尽,于是平庸的生活照常,面具照常,贫乏空虚的对白照常:当然那天的结果是我很快碰了壁。Dead Poets Society终于没有成为改变我一生的电影。它只改变了我的一个下午。它赋予了我勇气,却无法赋予我力量。在冰冷的制度面前。个人是如此的渺小。着之后我终于实现了父母所希望的"人对环境的适应"。我终于明白了我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无法逃出我的生活,终点在出发时便已设定,这不是宿命论。但是,但是,但是对这部电影、包括它纯美绝伦的风景画面的热爱仍深埋在我心中,使我确信自己没有完全背叛昨天从而原谅了这种背叛。